目录



比喻

—— 关于雷电、文化以及隐藏起来的暴政

这是场藏得最好的比喻

一夜雷电中
我听见大海的回声
近得犹如生命到死亡
远得犹如死亡
        —— 到生命

就在下一个看似五色斑斓的早晨里
再也开不出一朵
五色斑斓的花

像一场藏得最好的比喻

2015.08.04   子夜长岛风雨狂作


远方

—— 关伟“云在青天水在瓶”作品展

星图   八阵   点卦相
不只是一场关于古文字的模仿
埋在土里的镜子
策反出磅礴的首创

龙爪与兽角随时出没
裸体的先人只好藏起眼睛
成了一张张恐惧和惊奇的嘴
然后卷入明朝翻滚的浪

我听见了海
吹响千年前的头盖骨召唤
把灵封入信中
再次抛下西洋

途中我不断追觅
不断地写给未来
等笔忘了家的方向
心才不会再流放

2010年12月26日   北京798


一个字的韵脚诗

你是月亮的心事

所以我从不敢从正面着笔
即使母语是世上最微妙的文字
即使已试遍了
那些藏在鹊桥里的诗

于是我锁起所有的笔
静静等一个样子:

直到好多年后
当孩子问起“婉约”
或是其他什么抽象的名词
我指着坐在一旁的你
就给出了最具象的解释

—— 你坐在满是黄叶的庭院中,在一个早晨,为一首诗解释一个主人
    6339 Benzal Road, Middle Grove, NY, USA

告别

小火车漂走
我看不到蓝天

当风和哭泣的太阳
不再陪我坐在门槛
你还愿意相信
继续相信
心真的可以保存地
永远都一尘不染?

可是已经没有人
和我一起珍惜那些泥巴与河岸
然后我摆好手枪
然后我拾起木马
然后我擦了擦灰尘和裂痕的小魔镜

我照见我
死在童年

2010-12-12


分裂

我临风出窍
形销骨立

巨兽首足入土
拱出阴森的脊背
风化成黑暗的寂岭

祖先们的伤口
终于我胸前撕裂
每砸破一滩梦
就冰蚀一根肋骨

血剪成的蝴蝶
因雨季的存在
满心绞痛

我用一只烟等待另一支烟的火化
大地把头颅撕裂
从没有一次燃烧或枯萎
得以永生

夜开始涨潮
杀死所有真相

2012年9月11日夜   静园


你站着

—— 给郑州外国语学校、以及她每一个急功近利的孩子

你站着
脊背的影子像利剑
纵贯六千年故国

天曾黑过十年
然后炎黄大地再不敢有自己的文字
在机械、钢铁和围墙中
茫茫旋转
于是东方诗死魂灭

而只有你
站着
把祖先那血和墨的荣誉
如责任般烙在我们前额

你站着
于是我们才敢站着
枪口淬火
长着和你一样的脊梁
磅礴而激烈地
—— 活!

2014年6月4日


轮回

还有什么
你在等
用一个人的苦行
而我已看见
黑暗断崖冷傲的颔下
一滴灯花一点城

今夜月明
我暗算昨夜、明夜与下一轮回的月明
却无权从圆缺列序中
听懂这轮   会在何处更迭

风不停刺探
夜依旧不动声色地隐喻

无因 —— 无果
无始 —— 无终
即因 —— 即果
即始 —— 即终

于是我安坐至处
晓落   一生

2012年6月5日夜   离京道中


北方

—— 我离开不久,却很远······

水乡从来不在梦里
这里的花只开一季
循环即永恒
而地域是亘古不变的烙印
沿着田埂和犁
伸进未来

田地   叶子   草
这里所有的绿
都杂着黄土的干燥
这里的生命不是美
是力量

麦子很诚实
有这阳光下的肤色
每一粒都嗅得到汗水和苍凉
如同老农眼角开始扩散到肌肤深处的
每一道皱纹

长江以北的太阳
熟知这里每一滴香醇剧烈的酒
每一道饱经风沙的墙
每一条濒临干涸的河流
每一位热情跳脱的姑娘
除了那片
总是藏着心事的月亮

今夜
我用长江以北的太阳
命令一切:

水乡从来不在梦里
而这片热情到近乎狂野的土地上
长着家

田埂间祖祖辈辈的坟丘上
跃起一只野斑鸠

2013年5月20日夜   离开香港的列车上


血月亮

—— 献给人类文明

不是一点点的侵蚀
那是一层一层残忍的撕剥
剥到裸露着
薄膜下这轮血泊

血光里映不出仙子、玉兔或是更古老的传说
也没有文字
那年甚至还没有麦子
只有一个个披头散发的、狂野的影子
跪在火里跳舞
焰分七色
扭曲着腰间兽皮上每一寸狰狞

放大的瞳孔里
插着几颗巨硕锋利的犬牙
撕咬着月亮的、以及他们的精魂
当“自然” —— 他们唯一的信仰
践踏着他们唯一的信仰
他们惑了
惟有在惊恐中献祭祈求
可又惑于该祈求什么

光线搅着时间的沙瀑
如洪泄下
铜戟、铁犁、蒸汽机喷蹦而出
最强的只需一瞬
便将几个世纪的钢筋水泥一气呵成

于是夜不再死寂
人们省略了一切黄土、树、和河上的风
文明失去恐惧
于是就绞死了信仰
但皮肉下包裹的
或许是比祖先更空虚野蛮的灵

只在月全食的那一刻
这喧嚣才刹那静默
高楼大厦于斑斓五色中
密密排开万里
忽然冻结成一朵一千瓣的莲花
作出一副虔诚静候的样子

等月华再现
它们却只会用破乱不堪的凋败
来结束这场绽放
而没有人会再记起
那滩血月亮

2011年12月11日   昨夜月食


九龙塘的非洲鼓

咚······
风中藏海,海味杂盐
咚······
那块贫瘠的大陆,听见烈日与荒原
翎羽木箭
黝黑的皮肤上或有鲜血流过
黑红难辨

古老地图上每处叫维多利亚的地方
都应有白骨和鸣
唱四面楚歌
也唱万象交融
精神于是开始腐烂

压抑   寂寞   贪婪······
一个又一个奇绚的灵魂
自我了断

从这个湛蓝的星球上有了生命
每个时代   都是争战

轰 ——!
一万匹斑马奔过
鼓声嘎然
灯车酒色又清晰可见

而每夜最黑的角落
引诱谁拿匕首指向自己
用罪恶来释然

2013年2月   于香港九龙塘


旺角

你一开场便用尽了所有的颜色
而楼和街道早就老了
看那些广告牌
林林总总地翻新出
摩登情调

夜太黑 灯太亮
没过夜晚的是酒
酒是无数块黑玻璃
女人是黑玻璃上清凛的霓光

而你总爱留低几条忽暗的巷尾
放点前些年代的东西
来记挂市井的或暖或倦
旧得如同店角的老板娘
和街对面三楼
那几张瞎了的铁格窗

弥敦道上
我始终未能拼好
你时空乱掉的印象
却在以后每个本该没有梦的夜里
被装上胶片
放映永无止境的人群

—— 流着流着
没有了语言   没有了脸庞

2013年4月   香港旺角


赠宋卿

    宋家有女名方方。尝同窗于郑,前后列坐,时叙人物、谈音律,语笑频频。后同案入畿内,然各自奔波,数年不逢。今春得与班荆,而北外北理一墙之隔,故友近邻,实属不易,惜之惜之。
    宋卿幼习字。见其临“满座江南不老身”句,转提工款,婉逸清扬。论及颜柳欧赵,所见略同。余乘兴约字一幅,卿即允。遂赠七律一首,聊以为谢。

曰:

环佩毋须弃妆痕,非为纸墨懒持身。
嬉笑含辞一方谓,点斜生花七巧心。
座临昔年同窗语,门对如今两院春。
随园空钤苏小印,狂生何幸识佳人。

甲午年春


与宋卿冬夜论词并序

    与宋卿读王荆公《千秋岁引》,又论及庆历故事,屡闻灼见,受益良多。因有思:古来才子高士繁于牛毛,而扫眉如易安、令姜者,鲜如凤麟。岂真女不如男欤?无非社会流弊,积习日深耳。平权之说,已非新论,然观国内怪状,差欧美甚远。吾辈自当弘毅为此任。又应如临渊履冰,小心推行,莫蹈荆公变法旧辙。

曰:

青障屈客解围人,笄岁音容旧也新。
五蕴念还星满目,十年寻罢梦一身。
曾因华表误秦楼,别又双溪负晚春。
临案易赋长门事,当垆难觅卓文君。

己亥年冬

宋卿跋:
           愿金石咏絮之才,再不囿于重楼妆奁、耽于《谷风》、见捐秋扇。


岁初咏怀兼答李叔俊闯

梁园一别又一冬,山川行色太匆匆。
游远安兴容刀叹?年少不起《宿府》声。
江湖谈笑风雪客,山河俯仰去留中。
何处身家何处语,亦无归离亦无行。

乙未年二月十七日   于长岛


送乔老归台湾感作

文礼茶饭一味同,言语可避家国声?
孔府祢衡始得意,戎前阮籍笑忘龄。
荼火兵甲各自息,衣水音书渐次通。
江山几易争国体,百姓不改是乡情。

甲午年七月三日   长岛绿馆


观书有感

书间烟马乱缨鍪,骋目流眄景自忧。
花色艳察香炉红,鸡声未解海棠秋。
莫笑秦皇始遣舟,从来官家寻仙寿。
女墙能拒关外险,石城也锁归命侯。

戊戌年秋


题香山寺答骆霄

    庚寅一冬未雪。景日,随长辈游香山寺,行前见旧簿旁落,其上兄题“观君之心如菩提之佛,叹兄之才如皓月孤灯”二句,不禁有思。家中异爨,长幼咸集如斯者期年不逢,而子吾虽交如亲,别久较之更甚。侪辈之中,唯兄灵悟,又好禅理、尚归隐,犹记当年藤萝花架下,戏作和靖先生语否?竹林之风,不知尚存?弟羁旅仆仆四载,犹衣无黼黻、馘黄颈槁。唯难改心性如故。今山寺之中,兄语花下,历历在目······ 百里不及,遥作以答。

弟稽首再拜

曰:

净地始觉道意深,面山如对漯颖人。
兄修文笔早得悟,弟齿舞象犹凡尘。
高士法衣非界外,随处菩提随处身。
禅参七境候花雨,琴香三敛见佛心。


中秋绿馆抚琴有作

十年行迹客海滨,取笑白衣惯风尘。
道尽蟾宫千丈冷,不过绿馆一把琴。
月心洇透几张梦?袖尾跌碎双捧音。
调在缓急须无情,曲到穷尽最有心。

乙未八月十五   绿馆


答外祖问

    返乡,外祖问及在京事宜,感作,敬呈以对。

垂问我作冰壶酬,半世接舆嘲不休。
京畿道外徙乡语,良阳城下谀重侯。
苏坟水脉因子癖,梁园花骨疗我忧。
三千叶来声不起,自横焦尾面中州。

辛卯年夏


夜题广庆寺

嘈退广庆门,喧歇钟鼓楼。
月华诗色尽,沁远古声留。
光影松竹隐,风露鹤柏幽。
花雨自西来,法衣顿参透。


过古村

水气空濛远沁幽,疏枝闲映人家后。
青牛破水和晚笛,塘心倚棹钓直钩。


赠常珂

朝发良阳道,笑辞京华吟。
烟敛平林后,云舒幽燕岑。
何面清寒景,犹念多病身。
原知羁旅客,尽是伤心人。
馀日诡天晓,麝月谲翼轸。
未归郏州县,先诣平山门。
常卿何惶惶,鸿毛五千金。
梁生本轻狂,莫问由来因。
龟马且换酒,子吾对月斟。
七白任侠气,万里故人心。
自忖徽之后,再无乘兴人。
我醉君莫笑,径取七弦琴。
醒者皆秽浊,唯醉返璞真。
千古孰可堪?临江唱《招魂》。
快语风啸啸,槊歌夜沉沉。
灯进相藉眠,短梦聊以欣。
犹记同窗苦,一夕别离紧。
远人若有知,何必书信频。
同笑儒交淡,我辈性情人。
道法出自然,风骨存魏晋。
不辞舟车苦,莫作有期闻。
明年花尽后,共销远游魂。